7月8日，广州中小学陆续完成本学期期末考，这是“非统考”背景下的第二次期末考，也标志着义务教育期末考全面进入“校本化”时代。《隽言教育》调查发现，学校选择分化：有的拥抱“出卷”，倒逼教学蜕变；有的谨慎“领卷”，用全区试卷兜底。

在学校主动拥抱、谨慎观望、与省事躺平的心态博弈中，一个更核心的问题浮出水面：“出卷”是倒逼成长的淬炼，“跟卷”是合情合理的选择，但教育改革的列车上，最怕的不是慢，而是长久缺席后的“掉队”。

变化

从“跟卷”到“出卷”的学校多了

去年底，教育部重申“减考令”，明确各地不得面向小学各年级和初中非毕业年级组织区域性或跨校际的考试。上学期，广州全面取消跨校际统一考试，期末考正式迈入“校本化”时代。彼时，多数学校还不适应，纷纷向区教研院“领卷”兜底，只有少数学校试水自主命题。

本学期，局面有了微妙变化。各区依然沿用“向上领卷”和“自主命题”双轨并行，但选择后者的学校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天河、黄埔等区，不少小学和初中都加入了自主命题的队伍。

记者调查发现，各区试卷提供方面，从“单一”走向“菜单”。有的区不是提供单一试卷，而是拿出三套题供学校选择。三套卷约80%内容相同、难度相当，既避免了“全区同卷”的争议，又保留了区里通过相同部分进行质量监控的空间。“菜单式”供给，让学校有了更多选择权。

学校方面，从“跟卷”到“出卷”的学校变多了。天河、黄埔等区都有不少小学和初中选择自主命题。“本学期不少学校提前筹备，投入骨干教师研究命题，选择自主命题的中小学明显增加。”多区教育局负责人透露。

天河区龙口西小学四年级全学科自主命题，上学期该校尝试五年级语文学科自主命题。副校长姚燕涣介绍，上学期探索尝试、积累经验之后，本学期自主命题扩展到四年级的所有学科，“每个学科都组建了2至3名骨干教师参与的命题小组。命题明确每道题对应的知识点与能力点。学校完成命题和审校后，试卷送区教研院终审。试卷还找了外市甚至外省同年级学生试做，检验题目是否超纲、表述是否清晰、有无歧义。”

龙口西小学校长陈武表示，学校有多年的自主命题经验，“多年来一直进行日常作业、单元检测的命题探索，全程有区教研院和聘请专家指导”。

同时，学校的命题在整体对标区教研院标准的同时，会适当在开放题中融入本校教学特色。例如龙口西小学“海量深阅读”的课程理念融入试题。同时在其他评价维度，如日常作业、作品、过程性学习上做更开放的探索。

期末考没“自主”，日常也要有命题能力

有的学校期末没有选择自主命题，但强化日常命题能力。

海珠区实验小学教育集团包含7所小学，在命题能力上已建立起一套成熟体系。总校长陈健介绍，推行集团化命题已近五年。集团将一至六年级各学科的命题任务“分牛肉干”式拆解，七个学校各负责一两个年级、不同学科的单元检测命题。集团内部命题工作小组进行“三级把关”保障质量。

这一机制同样延伸到作业设计领域。集团按教学进度将每节课的作业设计任务分解到各校，由有经验教师精心设计，形成电子版供集团全体教师参考。新教师可据此兜底，有余力的老师可在此基础上根据班情调整。集团还定期进行命题培训，提升所有教师的命题专业能力。

强校兜底、资源共享，全员锻炼、弱校提升。这一体系也是集团化办学的价值之一。

这种选择反映了强校在改革中的务实心态：日常自主命题是为了锻炼队伍、倒逼教学提升；期末跟区卷则是为了在全区坐标系中找准位置。前者练内功，后者明定位。

学校心态分化：主动拥抱、谨慎观望、省事躺平

记者观察到，虽然选择自主命题的学校增加，但仍然是少数派，集中于实力相对较强、主动拥抱变化和改革的学校。他们希望通过自主命题锻炼教师队伍，作为教师专业成长和倒逼教学改革的契机。

大多数学校依然选择区教研院提供的试卷，原因多样：有的忙于日常教学没时间没精力；有的自认不具备命题能力和资源；有的觉得自主出题“没必要，还要担风险”；还有的嫌出题、保密、印刷流程太繁琐；甚至有的学校是卡在经费上，出题老师的补贴、印刷试卷的费用，都是现实问题。

为何学校需要具备自主命题能力？

有观点疑虑：学校老老实实领区卷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自己出题？

多位校长共同指出：在教育改革要求培养学生素养、解决真实问题的当下，学校必须有自主命题能力。中高考“指挥棒”全面转向情景化、反刷题、反套路。过去的考察主要在学生是否记住了学过的知识点，而现在更看重学生的素养表现，即对知识是否真正理解、可否迁移应用的能力。

期末考题要体现“开放、综合、情境化”等特点，而这些特点恰恰是日常教研中应当探讨的核心议题。如果一个学校从未在教研中深入探讨过“如何在教学中培养批判性思维”“如何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活动”，那在命题时，教师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创设一个真实、有意义的问题情境。

情景化教学要求教师能够从生活、社会的真实场景中提炼和设计题目，这倒逼老师们走出教室、关注社会热点。如果老师自己都对身边的世界缺乏敏感度，又怎么能教好学生？

“老师能出题，才能很好地把握教学目标和教学要求。”龙口西小学校长陈武道出了自主命题能力的核心价值。

陈健表示，命题不仅是评价手段，更是一种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它迫使教师从“执行者”升级为“设计者”，从关注“教了什么”转向关注“学生学会了什么”。

“每一次命题，对参与老师的专业成长都很快速。哪怕老师教过这个教材，但围绕考察的能力点出题，会想得更加深入、更加周全。”陈武说。

热点问题

学校：接过命题权，直面“成长痛”

对于学校来说，从区教研院手里接过命题权，就要直面命题质量与专业能力的挑战。

首先是技术门槛。“出一份好试卷涉及难度、区分度、信度、效度等多个技术指标，对一线教师而言，门槛很高。”一位校长介绍，学校和老师需要加强对教材把握的精准度，题目对考点、能力点的把握。

其次是心理压力。试卷质量不仅关乎教学评价的公平性，更关乎学校的声誉和教师的专业尊严。一旦试题出现差错或引发争议，命题教师和学校可能承受舆论压力。

从单一到多元：丰富区域教育评价

过去，区域教育质量监控高度依赖统一考试的数据，维度单一。

当众多学校开始自主命题并上报数据时，区教研院获得的是来自不同教学理念、不同命题风格下的学生表现数据。对这些数据的深度挖掘，可以帮助区教育主管部门更全面、立体地了解区域教育的真实生态：不只是哪所学校排名好，还可能分析出哪种教学特色在何种评价下更能促进学生发展。

区教研院的角色也在从“唯一的出题者”转变为“平台搭建者和专业服务者”。区里可以组织校际命题交流、优秀试题评选、命题专家讲座等活动，让各校的命题经验和教学智慧在区域内流动、碰撞，形成一个自下而上、充满活力的“评价创新共同体”。

丰富的评价维度和数据，最终服务于区域教育政策的科学决策。例如，如果显示某类特色课程学校的毕业生在解决复杂问题方面表现突出，区里就可以考虑推广相关教学经验。

家长别慌：横向定位依然有效

有家长担心：学校自主命题，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能客观反映孩子在全区的位置吗？

多区教育局回应称，不必担心。学校命题过程中，区教研员会全程指导，试卷还要报送区教育局审批，确保与全区试卷在难度、质量等方面保持同等水平。此外，区教育局和教研院平时也会通过听课、抽查、检验等方式，对学校的教学和命题质量进行常态化监控。

也就是说，自主命题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区里搭好的“脚手架”上发挥创意。

隐忧：强校更强，弱校更弱？

自主命题的另一面，是“马太效应”的隐忧。

自主命题对学校的师资力量和经费保障提出了更高要求。师资雄厚的优质学校能够组织命题小组，甚至请权威专家指导，通过命题进一步强化教学优势。而薄弱学校可能连日常教学都勉强应付，师资不具备命题能力，也没有充足的机会接受命题培训。

此外，经费也是现实问题。命题需要的材料打印、组织试做，额外的专家指导、培训等，都要花钱。在当前办学经费普遍紧张的情况下，一些学校确实有心无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躺平”心态。“选区卷省事，不用承担风险”——这种想法让学校错过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次锻炼队伍的机会，还有整个教育改革浪潮的“船票”。如果每一次教育改革，学校都等、靠、要，必然会逐步落后，陷入被动。

期末考自主命题绝非孤立政策，它更像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如果学校前几年没有扎实研读新课标、新教材，没有推进课堂改革和作业改革，今天自然很难进行自主命题探索。一步错过，步步错过。

改革本是后进学校“弯道超车”的契机——通过探索适合本校的特色评价，找到提升教学质量的突破口。但如果连“上车”的意愿都没有，与积极改革的学校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建议：别让任何一所学校掉队

对于基层教育管理部门来说，如何兜底、如何保障、如何不让区域差距扩大，是一道必答题。

专家建议，区级层面需要从“统一出题者”转变为“质量监控者”和“专业服务者”。建立区域命题专家库、提供双向细目表模板、组织常态化命题培训、构建基于大数据的学业质量“常模”参照系。

尤其要向弱校倾斜培训资源。为弱校设立命题工作专项经费或专家支持计划，不让一所学校因资源匮乏而掉队。

学校层面，需要建立长效的命题研究机制，培养稳定的命题骨干队伍，同时保持开放心态，加强校际间的“学术交流”，避免闭门造车。

社会层面，家长和社会需要逐步接受“评价多元化”的观念，不再唯单一分数论，更关注孩子的成长增量。

同时，管理部门、家长、社会也需要给学校一定的容错空间，即便偶尔失误，也请多一分谅解和鼓励。

【隽言思考】考验校长：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期末考要不要自主命题，看起来事情不大，也不是学校生死存亡的关键。跟区“领卷”是各校的自由，更值得提醒的，是校长们的心态。

退，可以很舒适：选现成的区卷，把期末考当成常规事务完成，学校不会出大错，校长也无需承担额外风险。但学校可能就在“日复一日的平庸”中，错失了通过评价撬动教学变革的机遇。

进，虽然艰难：意味着选择一条需要投入大量心血、面临诸多不确定性的路。但这路的终点，是塑造一所真正有灵魂、有特色、能实现师生共同成长的学校。

教育改革频繁的今天，学校如果频繁“躺平”或固守旧路，不敢改革，将步步落后。早一步进行课程改革，学生的素养、教师的能力、学校的文化就会早一年开始正向积累。一年之差可能不明显，但三年、五年后，差距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拉越大。

如果把基础教育发展比作一场马拉松，现在的改革期就是“弯道”或“爬坡段”。过去，一所好学校可能靠历史积淀和生源优势就能维持多年。但在改革加速的时代，社会和家长对学校的评价标准也在更新——他们更看重是否有先进的教育理念、是否有鲜明的教学特色、学生的综合素质是否得到发展。

一个固步自封的学校，声誉和吸引力会逐年下降。今天的校长们，改革不是“要不要做”的选择题，而是“如何做得更好”的必答题。“稳妥”和“固守”看似安全，实则是在积累风险。因为教育系统是一个开放的、与时代紧密相连的系统，当外部世界飞速变化时，教育内部的停滞就是最大的倒退。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文|记者 蔣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