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行花街，未算过年。在广州，行花街属于全民参与的例牌动作。不过，又有人说“未行西湖路，未算行过花街”，何解？作为一项传承百年的地方特色祈福贺岁活动，越秀西湖花市是“春节（行花街）”民俗的核心代表，入选国家非遗名录。

行花街，你会先睇咩？答案无疑是花市牌楼，这是迎春花市的门面。须知年年各区的花市牌楼，就是各区特色文化资源结合新岁生肖的生动呈现。而越秀区西湖路花市的牌楼，有别于其他各区，别出心裁，独树一格。去年的牌楼是海山楼，前年是拱北楼，再往前看：镇海楼、岭南第一楼、四牌楼、正南门、大东门……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史迹模型钩沉，总让人眼前一亮，品之大有乾坤。

“南州冠冕”共乐楼

今年的牌楼名叫共乐楼，乍听此名，可能不少人会觉得陌生。如果换一个老广州都熟悉的讲法，就拉近距离了：那是宋代广州的“27层”——第一高楼。所以有此联想，皆因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最高建筑便是27层的广州宾馆，所谓高楼，总定格于时代。且回溯到宋景德年间（1004年-1007年），广东经略使高绅为搞活经济，先是主持修筑南北向的濠涌，使西澳成为广州最大的内港码头，接着又主持建起了一桥一楼，桥名果桥，楼名共乐楼。这共乐楼，楼高五丈，前眺珠水，下瞰南濠，蔚为大观，时有“南州冠冕”美称。

到了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广州知州程师孟登楼写下《题共乐亭》诗：“千门日照珍珠市，万瓦烟生碧玉城。山海是为中国藏，梯航尤见外夷情。”一座高楼，一段辉煌。程师孟诗兴大发的背后，是主政广州时所面对的“宋三城”宏大城市建设中最为艰巨的西城工程。按《宋史·程师孟传》所记，“徙广州，州城为侬寇所毁……师孟在广六年，作西城”，程师孟面对先朝遗下的城防残破，力排众议，克尽艰难而修筑西城。

需知西城辖内范围，有数以万计、十万计蕃客借住的蕃坊，而西澳又是最繁忙的国际贸易港口。筑了西城，唐律法限定的“化外人法不当城居”，自此被同城生活取代，共乐楼更成蕃商乐于留连的斟生意好去处。南宋诗人方信儒在《南海百咏》曾吟咏登楼所见，“真珠市拥碧扶栏，十万人家着眼看。独恨登楼最高处，举头犹不见长安”。

奈何繁华总随雨打风吹去。今人要寻共乐楼所在，不妨寻到海珠中、惠福西交界附近，行南濠街找找看。

“首称八景”海山楼

如果说，共乐楼见证了宋代广州建城大发展的建筑高度，那么，2025年西湖路花市牌楼的海山楼，展示的则是与共乐楼同时代的建筑美学。何以见得？却说宋代首次评出羊城八景，海山楼以“海山晓霁”入围，是八景中唯一的楼宇景。每日初晓时分，晨光映于建筑，构成一道艳美景观，观之者陶醉。宋人陈去非曾赋诗，直述观感：“百尺阑干横海立，一生襟抱与山开。岸边天影随潮入，楼上春客带雨来。”

这海山楼，建于宋嘉佑四年（1059年），临江所在，海景无敌。清仇巨川的《羊城古钞》记，“海山楼在镇南门外，楼下即市舶亭。”海山楼所面对江面，甚是宽广，时称“小海”。各国商船驶达广州，一般都是先停泊在市舶亭下，官府则会在海山楼设宴欢迎蕃商。这么美的一处建筑，到了南宋景炎元年（1276年）元军攻入广州，便被彻底摧毁。与共乐楼一样，海山楼遗址同样涅没于无形中，其位置在今北京路东横街附近。

明代广州，又迎来一波建城发展新高潮，宋时是筑“三城”，至此改“三城合一”，一座大城池搞掂。为证城市建筑新面貌，坊间又有“四大崇楼”之说，分别指镇海楼、岭南第一楼、拱北楼和海山楼。妙就妙在，红颜薄命的海山楼，凭记忆便入围。而“四大崇楼”中的前两者建于明洪武年（1368年-1398年），真身还在，也都曾以花市牌楼身份亮相西湖路。拱北楼则早已现身唐代，只不过那时不叫这个名。

“唐宋地标”拱北楼

2024年西湖路花市的牌楼，正是拱北楼。最早建于唐天佑三年（906年）的它，取名“象阙”，然后有“清海军楼”的叫法。到宋淳佑四年（1244年）时改名“双门”，再到明洪武七年（1374年），才有了拱北楼的名字。

究其实，它也是广州最早的“大钟楼”，因为上面就建有中国最早的铜壶滴漏这一古老计时器。其钟声，曾响彻广州城数百年。说来有趣，粤语俗语中常讲的“有排等”，便出自该“大钟楼”由持牌官出示报时牌的“有牌等”，每隔一段时间出示一次，真的“有排等”。楼上设置的这台铜壶滴漏，现保存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内，其复制品则存于广州博物馆。

如果说，明清时的广州以越秀山上的镇海楼为城市地标，因其建筑高度，亦因位处城市传统中轴线；那么，同样位处中轴线上的拱北楼，应就属于唐宋时的城市地标。以后几经劫难、几度重修，一直到了民初，因城市建设需要还是遭遇拆除。不曾料想，步入新世纪后的北京路升级改造，挖掘发现了“双门”楼的遗址遗物，连同五个朝代11层路面的千年古道，给路口相接的迎春花市抹上一层厚实的历史底色。

古今广州多少事，都付花市牌楼中。所以，西湖路的花街，肯定是要来行一行的。

统筹｜吴大海
文｜饶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