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万物萌发。南越王博物院内，一场关于广州城市根脉的深度对话，正与时节悄然呼应。城心永续·春启岭南——“广州”得名1800年城市考古研讨会以考古发现为钥，汇聚国内考古与历史领域多位权威学者，共同探寻广州城址两千余年“中心未移、文脉未断”的内在逻辑与独特文明韧性。

“城心”：地理与精神的双重“原点”

何谓“城心”？在此次研讨会上，这是一个被反复提及与深度剖析的核心概念。

与历史上诸多都城屡经迁徙不同，广州自公元前214年建城以来，城市“原点”始终稳定于南越国宫署遗址（今北京路周边）区域。唐宋明清的道路、水系、功能区在同一空间持续叠加，商贸与生活从未中断，使广州的城市演进呈现出“生长”而非“重建”的鲜明特征。

中国考古学会考古遗产专业委员会主任孙英民指出，广州长期作为郡治所在地，“从番禺设郡两千多年来，这座城市的城心没有变”。

一方面，地理格局的“心”从未偏移。从秦代番禺城、南越国宫署，到历代郡治、州治、府治，广州政治与权力核心区始终围绕今北京路北段、中山四路一带。由此向南延伸的北京路，构成了广州千年不变的城市中轴线。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长李灶新认为，这条中轴线是“中国理想地方秩序的杰作”，它的稳定印证了广州历史上长期相对有序、和平的社会治理环境。

另一方面，精神特质的“心”一脉相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瑞将广州定义为“生长型”城市：“广州就像一个特别稳的孩子，自从建成之后中心就在这儿，从来没有变。”也正是因为“稳”，其作为岭南中心、开放商埠、内外枢纽的核心特质跨越两千余年从未褪色。即便历经朝代更迭、外来文化交融，广州“千年商都”、对外开放门户的根本性格始终鲜明。

“拼积木”与历史密码

正因为两千多年来城址未迁、中心未移，广州在考古学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古今叠压”形态。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这既是幸运，也是巨大的挑战。

“广州城从古代一直延续下来，老百姓一直在这里住，这样的考古工作是很难做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钱国祥指出，在繁华的现代都市核心区进行考古，意味着不可能进行大规模揭露式发掘，只能在持续的现代城市建设中“见缝插针”，抓住城市更新、地铁建设、楼盘开发中的有限时机和空间，“拼积木”般将点滴发现逐渐拼接成连贯的城市历史画卷。

正是通过这种“久久为功”的努力，广州考古不断刷新对城市历史的整体认知。在城市发展时序脉络里，唐宋道路、水系与功能区遗址的发现，证实广州古城格局与中轴线具有极强的延续性；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广州的城建面貌等关键发现，则为理解“广州”得名前后城市建设的延续与演变提供了关键的实物支撑。一系列遗址的连续发现与研究，不仅修正了文献叙事，更让秦汉至隋唐、宋元明清的广州城市格局与生活图景变得立体可感。

“考古工作不光可以梳理古代的历史变迁的过程，还为近现代的历史变迁提供实证资料。”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张强禄坦言，肩上的担子依然沉重，一方面要持续不断配合城市建设做好城市的考古工作，获得更多的有价值的信息，另一方面要投入更大的力量，加快开展考古资料的整理，“我们把遗迹发掘出来、获取了历史信息，最终还要通过深入研究，把广州的历史故事讲好、讲清楚、讲对。”

“心定”与“气活”

与北方都城型城市相比，广州在自然环境、城市功能与对外交流方面呈现出鲜明差异，其城市发展路径，为理解中国古代城市的多样性提供了重要参照。正是在这种横向对比中，广州“城心”长期稳定而“性格”高度开放的城市气质，愈发清晰。

中国地方志学会学术委员陈泽泓将广州特征概括为地理特征与经济特征，二者相互支撑，共同守护着广州的“不变之心”。

地理上，背山面海的格局使其既可通过水系连接中原腹地，又拥有面向南海的天然良港，自古便是海陆交流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这一特质，纠正了视岭南为“化外之地”的传统偏见，凸显了广州在中华文明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经济上，商业基因深植城市血脉。陈泽泓指出，从南越国时期的海贸遗物，到唐代的“广州通海夷道”，再到明清“一口通商”的十三行，对外贸易一直是广州城市经济的生命线。考古发现显示，广州历代的城市建设，如道路、水系、码头、市舶机构等，均紧密围绕并支撑商贸活动，构成了广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空间基础。

“城心”的坚守与“性格”的开放，在广州身上实现了辩证统一。这种“心定而气活”的气质，正是广州作为“千年商都”和“中国对外开放重要窗口”的独特底色。

在“不变”中汲取“应变”的智慧

1800年，是一个关于得名的纪念；2240年，是一段关于建城的追溯。任凭时代风云变幻，此“心”不改、此志不移，则是广州穿越漫长岁月给予当代乃至未来的深刻启示。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新起点上，广州作为千年古城当有永争第一的雄心壮志，作为经济大市当有厚积薄发的决心意志，作为核心城市当有出新出彩的全新气象。其底气与自信，正来源于这1800年乃至2240年从未间断的文明积淀。从历史深处汲取的“永续”之力，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历史密码，更是一种城市发展的智慧。

读懂广州的“不变之心”，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中国城市在现代化浪潮中，如何坚守根脉、应对变局，创造属于自己的生生不息之道。

文｜李妹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