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选树记”。  

2002—2011年间，佛山市云勇林场从各地引进134种乡土阔叶树苗，种进山里。此后，这片森林逐渐成长为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城市绿肺。当初的树苗经过漫长岁月的检验与淘汰，最终优选出12种珍贵树种或乡土优良阔叶树种，成为适配南亚热带酸性红壤、赤红壤的核心树种库。更关键的是，林场与科研单位共同摸索出一套“科学选树+智能组配+长期监测”的技术体系，为珠三角乃至整个南亚热带地区的森林质量精准提升，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  

珠三角的塞罕坝——云勇林场

两个难题  

云勇林场是佛山面积最大、生态系统最完整的市属国有林场。但2000年前后，这片森林正面临深刻的转型压力。  

彼时，广东省正在推进森林分类经营，传统用材林模式难以为继。与此同时，佛山作为制造业大市，经济常年领跑全省，市民对优美生态环境的需求日益迫切。作为佛山唯一的市属国有林场，云勇林场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不种用材林，那该种什么？  

云勇林场阔叶混交林

更棘手的是，林场当时大面积分布着低效桉树林和杉木纯林。这些纯林林下植被稀少，生物多样性低下，土壤地力逐年衰退，病虫害风险不小。  

针阔混交林

这并非云勇林场独有的困境。整个南亚热带地区，低效林改造长期面临两个“卡脖子”难题：一是种什么树——缺乏科学筛选依据，外来树种常水土不服，纯林效益递减；二是怎么种——树种组配缺乏理论支撑，混交林往往变成“乱交林”，稳定性差。2002年，云勇林场开始解决这两个问题：引种、长期观测、让数据说话。  

一场试验  

依据《佛山市云勇生态公益林建设示范区总体规划》，林场与广东省林科院等科研单位合作，系统引入134种乡土阔叶树种，建立包含12种造林模式的固定样地。  

为什么要引入134种？林场副场长盘李军后来解释：“从本质上讲，就是要重建一个多层次、多目标、多物种的健康森林生态系统。”这些树种大多是本地乡土阔叶树种，理论上最适应南亚热带季风气候和酸性红壤、赤红壤条件。但理论归理论，谁能在林场真正扎下根来，需要时间检验。引入之后是漫长的监测，科研人员对各样地的树种生长状况、林下植物多样性、土壤养分变化等指标进行长期跟踪。  

20年树龄的红锥胸径超过40cm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工作，而是一场持续十余年的“优生劣汰”筛选。林场总结了三条主要经验：一是科学筛选、优胜劣汰，与科研单位合作定向选育优势树种；二是探索模式、优化树种组配，寻找不同树种之间的“最佳搭档”；三是持续投入、十年建设，2002年至2011年间，佛山市委市政府投入专项资金，完成了系统性改造。  

红锥林

灰木莲林

经过十余年筛选，49种生长性状较优、生态功能较强的树种表现突出，再经过多年监测优中选优，最终确定12种适合当地的珍贵树种或乡土优良阔叶树种：红锥、木荷、灰木莲、米老排、海南蒲桃、醉香含笑、阴香、格木、西南木荷、黑木相思、交趾黄檀、深山含笑。这些树种具有几个共同特征：适应南亚热带季风气候，耐酸性红壤、赤红壤，兼顾生长速度与生态功能，且彼此之间能够形成稳定的共生关系。对照广东省森林质量精准提升行动主要造林树种，云勇林场的这12种核心树种与之高度契合，云勇模式为全省大规模树种选择提供先行验证。  

科学“组队”  

找到对的树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技术难题在于如何把这些树种科学地搭配在一起。  

如果随机混交，强势树种会逐渐压制弱势树种，最终又演变为事实上的纯林；如果搭配得当，不同树种之间可以形成互补：豆科固氮树种为其他树木提供养分，深根树种与浅根树种错开吸收土壤营养，喜阴树种在大树下安然生长。  

云勇林场在长期试验中研发出若干稳定的配置模式，例如“红锥+木荷+醉香含笑”组合，在南亚热带酸性红壤上表现稳定。在组配技术上，林场采用基于树种功能多样性与资源策略互补的方法，结合随机混交、块状混交等模式，科学配置菌根、固氮等不同类型树种的比例。  

技术团队查看红锥生长状况

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自2018年起在云勇林场开展长期定位监测，建立覆盖全场的固定样地与多要素观测体系，持续跟踪植物、微生物、土壤、小气候等关键指标的变化。研究员许涵介绍，研究团队在此基础上总结出“目标树种—共存物种—生境匹配”的低效林生态修复技术模式。  

长期监测数据为云勇林场模式提供了定量支撑。与优化前的杉木纯林相比，经过科学配置的人工混交林，单位面积生长量提升超过60%，生物多样性平均提高超过40%，地上植被固碳量增加超过40%。恢复8至16年的人工混交林，木本植物总生物量达77.9至262.1吨/公顷，而杉木纯林仅为38.2至200.02吨/公顷。  

监测还发现了一些更深层的生态机制：高生物多样性混交林能够有效缓冲极端气温、调节林内小气候，在干旱年份保持更平稳的气候波动；研究同时揭示了豆科树种“以氮换磷”的养分调控机制——豆科树种根际富集快速生长型微生物，强化土壤磷活化与氮转化，促进酸性土壤中的养分平衡。这些发现为精准造林提供了科学依据。目前，云勇林场已完成超万亩低效桉树林、杉木纯林的生态改造，形成稳定的南亚热带人工混交林群落，森林覆盖率达到98.36%，林区平均气温比佛山市中心区低3至5摄氏度。森林已基本实现自我更新与正向演替。  

落地范本  

云勇林场的实践意义，不限于一片森林的蜕变。这套“科学选树+智能组配+长期监测”的全链条技术体系，为南亚热带地区森林生态修复提供了成熟路径。对于珠三角生态脆弱区而言，它展示了一个可供参照的大规模生态修复与价值转化范本。  

云勇林场的12种树，是这片土地自己“选”出来的。这意味着，其他林场不能照搬树种名单，但可以照搬筛选方法、组配逻辑和监测体系。林场不是在寻找“最好的树”，而是在寻找“对的树”。对的树组成对的群落，对的群落造就对的森林。  

环山步道上，日日有周边市民进山闲逛纳凉。对百姓而言，12种“对的树”，化作家门口触手可及的青山凉荫；放眼全省，这套依托乡土树种摸索出的改造经验，正陆续走进多家林场。各地参照云勇的选树逻辑，就地挖掘本土树种改造低效林，为绿美广东的山林提质提供了落地范本。  

风吹满山，枝叶簌簌作响。数十年俯身山野的甄选，终化作漫山永续生长的绿意。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南方+记者丨许俊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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