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记者 马思泳

一针一线，宛如画笔；一剪一尺，匠心裁衣。旗袍，承载着东方文化，岭南旗袍更以实用、朴素、低调、典雅为特色。上世纪90年代，在“岭南衣”行销全国之时，20多岁的北方姑娘张慧霞南下广州打拼，从学习设计到专注旗袍，她将南北手艺风尚融合，闯出了一番锦绣事业。

但最初的“广漂”生活并不容易。于张慧霞而言，其人生际遇的转折点，缘于28年前街巷里一次偶然的相遇，缘于羊城晚报上一篇不足400字的文章。“如果没有羊晚的报道，可能没人会认识我。”张慧霞打开存在手机里的旧报照片，再将当年故事娓娓道来……

7㎡裁缝店里的咬牙坚持

改革开放后，广东纺织服装业领全国风骚，“岭南衣”与“珠江水”“广东粮”“粤家电”并称四大广货。潮头浪花无数，张慧霞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朵。

这个北方姑娘从小爱做针线活，1993年从山西来到广州，一边在酒店打工，一边到秀丽服装学院学习设计；1996年，她在东山口开起了一家约7平方米的裁缝店，主要做旗袍和唐装。

异乡闯荡不易。那时，张慧霞揣着打工攒的积蓄，交了铺租，买了布料、设备，所剩无几。广州穿旗袍的人不多，店里生意冷清，日常靠改裤脚、改裙摆等零碎生意凑租金。“起初基本没有接到制衣服的订单，许多顾客看我年轻，不敢相信我的手艺。”张慧霞咬紧牙关，空闲时甚至到其他裁缝店打零工，想办法维持小店。

幸运的是，张慧霞遇到了贵人，“一位台湾太太在东山口为孩子物色学校时认识了我，看中我做的旗袍新潮。她还把身边的朋友介绍给我，成为客户”。

眼见订单渐增、生意稍有起色，意外又至。一天，张慧霞上门为客户量身制衣，顺便收取两个月货款，未料回店途中遭遇飞车贼，2万元货款被抢。张慧霞回忆，当时，摔在水泥地的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掏出衣兜里仅剩的14元，去市场买了平日不舍得买的鱼，给徒弟烧了顿好菜，“我不敢告诉徒弟被抢钱的事，只说暂时发不起工资。徒弟感觉到我出事了，体谅我的遭遇”。

就这样，张慧霞的裁缝店勉强维持经营，直到一次偶然的相遇到来。

一篇报道照亮的锦绣事业

1997年12月底某天，时任羊城晚报摄影部专版编辑黄珊送孩子到当时的东山区少年宫学画画后，骑车经过烟墩路，无意间被一袭白底蓝花青花瓷中式裙装所吸引，便停了下来，走进了张慧霞的裁缝店。

“当时的张慧霞很年轻，她的店就像小作坊，只有两三台缝纫机。”黄珊回忆，店里展示的衣服基本是由棉麻制成，正合自己心意，“我在店里挑选布料后，订做了一条花长裤和一件旗袍”。

交谈期间，张慧霞把自己的学艺经历告诉了黄珊：她从小跟奶奶学做斜襟衣，15岁起逐渐爱上旗袍，专门从河南老家跑到山西找师傅学旗袍手艺，又南下广州谋生学设计，“初到广州时，看到街头很少人穿旗袍，我萌发了念头，希望让旗袍回归生活，让每个广东女孩的衣柜里都有一件我做的旗袍”。

黄珊被张慧霞的巧手慧心所打动，记下了她的故事，又请摄影记者朱文海来拍摄了图片。以《引线飞针上锦绣，典雅雍容入眉眸》为题，这篇不到400字、附带3张配图的报道，刊登在了1998年1月4日的羊城晚报上。

“没想到媒体力量那么大。”时隔多年，张慧霞仍清晰记得，报道出街后，不少市民手拿报纸来到裁缝店找她，甚至有国外华人致电羊晚读者热线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一些慕名而至的顾客并不相信眼前这个绑着马尾辫、青春活泼的姑娘，就是报纸上写的经验丰富的制衣师傅。

仔细看当年的报道，张慧霞名字被写为“张惠霞”。“慧”“惠”一字之差，原因在于其时裁缝店名称为“惠美服装”——宣传制作的衣裳价惠物美。为了让顾客打消顾虑，张慧霞决定更改店铺名字，创立“慧霞旗袍”：“我以本名保证衣服质量，让顾客先收货、后付款。”

自此，上门找张慧霞做衣服的顾客络绎不绝。“慧霞旗袍”名声从东山口传至整个广州、香港，生意版图越来越大，不乏海外华人客户。传统服饰的丝线，还为她“牵”来了姻缘。

在粤创业近30年，张慧霞亲身感受到广东务实、包容、开放的品格：“大家都忙着干手中的活，脚踏实地，这种氛围十分适合创业，广东是一个实在的地方。”

在她眼中，岭南旗袍也体现了广东品格，无需华丽修饰，简约大气，耐穿实用。这些年，张慧霞身穿岭南旗袍走遍世界，在国际多个场合传播中式服饰风尚。在“岭南衣”的宏幅织锦里，这位“新岭南人”绣出时代新花。

人物小档案

张慧霞，慧霞旗袍创始人、中国服饰文化联合会时尚旗袍研发基地设计总监、广东女子职业技术学院客座教授。2010年，获得影响中国新锐服装设计师、岭南文化服饰贡献奖；2014年，被评为广州国际服装节首届旗袍艺术节“最美旗袍设计师”。

记者手记

偶然之缘 尤为动人

跨越近30载，羊晚两代新闻人，记录同一位旗袍守艺人的故事，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借此机会，我也与当年撰写报道的黄珊有了一番交流。

在黄珊印象中，张慧霞的服饰作品设计独特，突出中式元素和实用性，将荷花、梅花等元素融入旗袍。“羊城晚报影响力很大，但我没想到那篇简短的报道能对她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也让她逐步在时尚界成名。”多年后，黄珊曾在知名设计师黄谷穗举办的时装秀看到张慧霞展示的服饰作品，有惊讶更有欣喜。

1997年，在那个寻常巷陌，黄珊以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看到了张慧霞的小店，又以文字的细腻温情，写出了这个北方姑娘在广州打拼的韧劲。2017年，张慧霞通过他人找到黄珊的联系方式，二人再次见面，留下了一张合影；黄珊在“朋友圈”写下了对张慧霞的寄语：“希望这个新岭南人能创出岭南派风格的旗袍。”

时光易逝，那些人与人之间偶然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如同记忆深处不灭的星芒。

张慧霞也是“孔雀东南飞”的缩影，南下广东，她凭手艺与努力，从一间7平方米的裁缝店到自立品牌、办多家工作室，一步一脚印，把品牌名声传播至海内外。而在境遇改变之时，她珍存着已然泛黄的纸页，未忘来路，不改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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