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统筹/张爱丽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黄颖琳

图/戚容源

从高空俯瞰，一颗绿色明珠镶嵌在广东佛山西部——这里是云勇林场，4.4万亩连片林海翻涌成浪。很难想象，这片吐纳着城市呼吸的“绿肺”，20多年前竟是另一番景象：杉木、松树“排排站”，树种单一，林相单调。

从“伐木经济”到“生态守护”，这片森林经历了什么？近日，羊城晚报绿美广东融媒体工作室记者走进云勇林场，深入多个样地，实地探访这场持续至今的森林“再造实验”。

答案令人振奋。经过长期培育与监测研究，云勇林场初步回答了南亚热带人工混交林“种什么树、怎么种”两大关键难题，优选出12种适合当地的珍贵树种或乡土优良阔叶树种。这既是绿美广东“多种树、种好树、管好树”的生动诠释，也为南粤大地打造更高质量、更高效益的森林生态系统，提供了一条走得通、可复制的路径。

摸着石头过河 引入134种乡土阔叶树种

置身林中，树木高低错落，枝叶交织成绿色穹顶。

佛山市云勇林场副场长盘李军在这里待了20个年头，见证了林场的转变。“原来我们是一个商品型林场，山上种的全是杉木、松树，一排排一列列，主要任务就是生产木材。”转机出现在2002年，林场启动生态公益林改造。然而，要在南亚热带地区破局“混交林选育”，第一个难题就横在眼前：种什么树？

“一开始，种源、种苗在市场上很难找全，我们自己去外省买种子，回来育苗，再运上山造林。”盘李军回忆说，“造林模式也没有现成的‘教科书’，随机混交、行状混交、块状混交，都是一遍遍试出来的。从本质上讲，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种树，而是重建一个多层次、多目标、多物种的健康森林生态系统。”

摸着石头过河，试错、调整，周而复始。从2002年到2011年，云勇林场结合南亚热带季风气候与土壤特点，引入了134种乡土阔叶树种。这不是盲目扩种，而是一场漫长的筛选，让不同树种在这片土地上“同台竞赛”，能适应的留下，长不好的自然淘汰。

云勇林场与广东省林科院等科研单位协同攻关，从中筛选出49种生长性状较优、生态功能较强的树种。此后的多年监测，又是一轮优中选优。最终，12个树种脱颖而出：红锥、木荷、灰木莲、米老排、海南蒲桃、醉香含笑、阴香、格木、西南木荷、黑木相思、交趾黄檀、深山含笑。这些适合当地的珍贵树种或乡土优良阔叶树种，构建了适合当地酸性红壤和赤红壤的核心树种库，有效破解了纯林效益偏低、生态脆弱的困局。

科学组配+长期监测 生态与生产效益双突破

如何判断生态修复成果？得靠科学和数据说话。

在云勇林场的多个样地，一些不起眼的装置正在日夜工作。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以下简称“热林所”）研究员许涵指着一个悬挂在树干上的白色仪器，告诉记者：“我们在不同造林模式的样地布设了小气候监测仪，记录林内温湿度的变化。森林能缓冲调节小气候，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什么样的树种搭配效果最好、缓冲作用最大。”

立在地表的一组组方形凋落物和种子收集框，则记录着森林的“代谢循环”。热林所副研究员陈洁站在框旁解释：“这是专门为收集地上植被掉下来的凋落物和种子而设定的固定装置。每次采样收集，我们按叶片、枝条、花、果实分拣归类，再带回实验室测量各自的总量和养分含量变化。植物从土壤吸收养分，最后通过凋落物归还给土壤，这对维持地力、保持土壤肥力，意义很大。”

自2018年起，在省林业科技创新等专项资金支持下，中国林科院热林所在云勇林场系统开展南亚热带人工混交林生态效益长期定位监测，建立覆盖全林场的固定监测样地与多要素观测体系，持续跟踪和评估植物、微生物、土壤、凋落物、小气候等关键指标变化。

长期监测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较优造林模式在12年间单位面积生长量提升超过60%，生物多样性平均提高超过40%，地上植被固碳量增加超过40%；恢复8—16年的人工混交林，木本植物总生物量达77.9—262.1吨/公顷，明显高于杉木纯林（38.2—200.02吨/公顷），物种多样性水平接近亚热带常绿阔叶林顶级群落；生态与生产效益实现双突破。

数据的背后是“怎么种”的持续探索。通过不断优化树种组配，林场与科研团队研究提出“红锥+木荷+醉香含笑”等稳定配置模式，形成了可适配不同修复场景的样板方案。

许涵透露，下一步将在云勇林场及广东其他区域选定约300亩试验林地，聚焦豆科树种配置对群落多功能性的影响机制，希望通过优化树种配置，进一步提升人工林生产力、多样性和稳定性，为退化森林修复、国家生态修复工程提供科学支撑。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管是植树造林，还是科学研究，这种长期的坚持都是有必要的。”他的语气里透着坚定。

万亩生态林改造 提供可复制可推广范本

“这片林子是我们自己动手种下去的。”云勇林场高级工程师冼杆标在这里一待就是36年。他取出胸径尺，熟练地往树干上一绕，“看着四五十厘米高的小苗长成参天大树，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很高兴林场变得越来越好”。

如今的云勇林场，早已从一片树种单一、功能低下的纯林，蝶变为粤港澳大湾区重要节点城市的城市绿肺。目前，林场已完成超万亩低效桉树林、杉木纯林生态改造，形成稳定的南亚热带人工混交林群落，森林覆盖率达98.36%，林区平均气温比市区低3-5℃，成了市民亲近自然的好去处。

对照广东省森林质量精准提升行动主要造林树种，云勇林场的核心树种与之高度契合，为全省大规模树种选择提供先行验证。其中，红锥、荷木、火力楠、樟树等树种长势突出，森林实现自我更新与正向演替，涵养水源、固碳释氧、保水保肥功能显著增强，珍贵阔叶树种兼具高生态与经济价值，达成“绿富双赢”。

从追求一棵树的木材价值，到经营一片森林的生态资产，云勇林场这条路走了20多年。它用实践印证了一个道理：尊重科学、选对树种、耐心经营，一片“问题森林”也能变成持续增值的“绿色银行”。这不仅为南亚热带地区森林生态修复、林分优化提质增效提供成熟路径，也为珠三角生态脆弱地区大规模生态修复与价值转化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范本。

记者从广东省林业局获悉，“十五五”期间，广东将不断优化国土绿化空间布局，启动实施国有林场样板带动工程等“四大工程”，增强森林生态系统多样性和稳定性，使全省森林蓄积量达到7亿立方米，混交林比例提升至60%，林业产业总产值年均增长5%以上，积极拓展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不断深化林业改革，推动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在新起点上纵深推进绿美广东生态建设取得新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