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晗 实习生 周泓宇

图/受访者提供

2023年春天，一条短视频曾在社交平台走红，标题有“985哲学硕士、前资深记者、送外卖”等标签。视频里的主人公陈涛，曾在多家知名媒体工作，后转入互联网行业，失业后曾短暂成为一名外卖骑手。那条视频给陈涛带来的，是密集的流量、围观、鼓励与质疑，也把他从“做新闻的人”推向了“被报道的人”。

一年多后，陈涛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那时他刚在西安一所民办高校找到工作，站上讲台，讲授新闻采访与传播原理。在外界看来，他从名校硕士到资深记者、再到民校教师的转折，常被视为文科生处境变化的一种缩影，也因此被不断放大、讨论。

但在学生眼中，讲台上的陈涛并非那个令人焦虑的符号。相反，他正身体力行地向这群即将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展示：当标签淡去，生活回归到具体的衣食住行时，一个人是如何理解自身处境，并可以在其中作出选择。

但在课堂之外，陈涛仍被追问：那条视频是如何产生的？成为新闻人物是什么感受？以及，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时代里，一个文科出身的人，“还能如何安放自己”？

“实在是没绷住，想拍条视频”

2023年3月，北京。陈涛刚刚退掉租来的电动车，那是他送外卖的工具，每月租金700元。此前三个月，他主要在傍晚出工，骑到凌晨两点，错开拥堵，拿夜间补贴。他事先计算过，时薪有五六十元。但到了3月，涌进这个行业的人太多，单量“稀薄”，那辆700元的车逐渐从“饭碗”变成“负担”。

退车那天，他坐下来拿起手机。房租还没交，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实在是没绷住，想拍条视频宣泄一下”，他说，“但发之前还是先习惯性地想了想，标签要怎么打”。

“985哲学硕士，这个要放前面。大龄、失业、前媒体资深记者、外卖小哥……”标签的顺序、取舍，甚至“用不用超过35岁”这样的细节，他都反复斟酌。他太清楚传播的逻辑，知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一定会有人点开。

第二天晚上，视频流量突然攀升，陈涛注意到作品多了“热点”提示，他从床上跳起来，头发没梳、胡子没刮，直接开了直播。直播间弹幕如潮，和他连麦的队伍排得很长，有人趁机打广告，他也舍不得踢。以前的媒体同事看到了，在微信里提醒他，教他如何维护直播间秩序。

“那是既兴奋又有点恐惧的感觉”，他说，“主要还是兴奋”。

后来他意识到，那条视频之所以被广泛共情，是因为精准切中了一些人正在经历的处境。关注他的粉丝中，有大量“画像重叠”的中年失业者。有人说他在“制造焦虑”，陈涛回应，“如果是我制造的，那反而好解决了”。

从“记录者”到“被记录者”

在广州读本科高年级时，陈涛已经在给几家资深报纸的书评版投稿，也写乐评、史评，靠稿费挣够了自己读研的部分学费。2011年从四川大学哲学系毕业时，他凭着50万字的作品集，敲开了媒体行业的大门。成为记者，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个既能和社会连接、又能满足兴趣爱好，还能养活自己的选择”。后来，他经历了媒体人转型互联网的大势，也经历了业务裁撤和创业失败。

2022年底，在北京失业一段时间的陈涛开始送外卖，这个选择也经过了仔细判断。每送出一单，手机里传出“叮”的一声提示钱款已到账，这声音令他“上瘾”。“这种劳动的获得感是即时的、数字化的”，提示着他和众多骑手们能抓住的确定性，“肤浅但管用”，支撑了他最难的一段日子。

视频爆火之后，陈涛站到了镜头的另一边，成为新闻当事人。

从前做记者时，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当事人的处境，但他坦承那种考虑是有限的。而在后来一次连麦直播中，他情绪失控落泪，被剪成片段置顶推送，他对这些处理方式并不陌生。“这是一个合格的新闻产品，有流量，大家爱看。”但他同时也清晰感受到，当某些内容因触及隐私边界而被偏离报道方向、或为了“好看”而进行“处理”时，带给当事人的并不轻松。

这种张力成为他后来在课堂上反复讲述的经验，“你不能成为传话筒，也不能停止思考伦理边界”，他对学生说。

那段时间，不少前媒体同事联系陈涛，为他介绍工作，帮他出主意。也有MCN公司抛来橄榄枝，但他最终拒绝了。他清楚要持续火下去只有一条路，“就是继续送外卖维持人设，但那不是我的本意”。

2023年，陈涛回到四川，后经媒体朋友介绍，到西安一所民办高校应聘。2024年3月，他成为一名新闻学教师。

当“新闻人物”开始教新闻

在教学中，陈涛也把自己“作为新闻人物”的经验带上了讲台。他鼓励学生从各个角度分析自己，有媒体来采访时，他也会让学生们围观，近距离接触新闻实践。他配合学生的提问，毫不避讳地拆解新闻中的自己，分析流量的逻辑、标签的陷阱。

有一次讨论社会热点议题，谈到“躺平”和“职业尽头是保安”的梗，陈涛索性穿了一身标准保安制服走进教室，指着身上的制服跟学生自嘲：当保安其实也挺好，工作稳定，还有时间看书。

“陈老师和那些标签呈现出来的形象不太一样”，学生王炫尧说，“陈老师上课很自由，讲到尖锐的社会议题从不回避。绝大多数人没办法逃开别人的评价体系，但他一点都不拧巴”。

陈涛现在主教新闻采访与写作、深度报道和传播学原理三门课，每周八节，还有科研课题、指导毕业论文和学生实习等工作。他尽量利用自己多年来在媒体行业积累的人脉给学生创造采访的机会，要求学生至少认真完成一篇深度报道。但他也清楚，这些学生中真正进入媒体行业的会是少数。

去年，他带学生去采访矿工诗人陈年喜，让缺少经验的学生将采访当成一种“体验”：“去坐下来对话，用平视的眼光去理解对方、建立判断，然后写下来。这个能力，不管以后干什么都用得上。”他对学生说。

毕业后，王炫尧偶尔会去陈涛家蹭饭、蹭书。在他眼里，陈涛“就像一个道士，大部分时间幽居在家，以书为伴”，这与网络上被标签定义的、被焦虑环绕的陈涛，形成反差。“很多人经历了这些会过于痛苦，过于痛苦是因为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而陈老师不是，他真的脱下了那件‘长衫’。”

由于专业调整，陈涛所在的新闻学专业停止了招生。他的这份教职也面临变数，合同明年到期，或许又会失业。“我已经是老演员了”，他自嘲道，“无非是换一种劳动方式养活自己，我也预演过了”。

在课堂上，他把这些经历拆解给学生，作为一种可供参考的路径：“不同时代，很多处境没办法完全共情，但可以去理解。理解世界、理解身边、理解个体选择的边界，这也是当下文科的价值——一种理解复杂性的能力。”